敬虔之城

宗教改革立稳之后，路德宗渐趋形式化，充满「死的道理」：教义无可指摘，生命却不在场。伯麦（Jacob Boehme）的诘问替许多人发声：「如果那些读圣经的人，不认识默示圣经的圣灵，那有甚么益处呢？」亚仁特（Johann Arndt）写下《真基督教》，这本书后来更新了一位牧师的灵性。

施本尔（Philipp Spener, 1635–1705）读亚仁特的书，灵性得了更新。1666年，他出任法兰克福主任牧师，把渴慕的人聚在家中，名为「敬虔小会」——教会中的小教会；1675年，《敬虔愿望》在法兰克福刊行。他此后辗转德累斯顿与柏林；1694年哈勒大学开办，神学系自始由敬虔派执掌，正是他在柏林宫廷幕后促成的，他又亲自举荐了一个年轻人到这座城来。

这年轻人名叫富朗开（August Hermann Francke, 1663–1727）。1687年，24岁的他在吕讷堡（Lüneburg）为约翰福音二十章31节预备讲章时经历重生，其时他是莱比锡大学的年轻教师；此后因敬虔讲道，在莱比锡、爱尔福特两度被排挤。1692年1月他到任哈勒：最初任希腊语与东方语言教授，教席无薪，兼任格劳哈的牧师糊口。他在这座城做工，直到1727年去世，整整三十五年。

1695年春，富朗开在教区的奉献箱里发现4塔勒16格罗申，就用这笔钱办起一所穷人学校。1698年9月18日，孤儿院大楼奠基，并获选侯特许状。他没有钱，却深信神垂听祷告——各地的捐款果然涌来。奉献箱里的那点零钱，后来长成了一座城；而祷告，自始至终是这故事的钥匙。

孤儿院主楼的山花上，雕着两只向着太阳振翅上腾的鹰，飘带镌以赛亚书四十章31节的应许，图样出自富朗开亲选；机构铭文与之相和——「Illo splendente levabor」，当那日头照耀，我必被举起。1713–1716年，长约115米、六层的「长屋」落成，是欧洲最大的桁架建筑，里面住的全是学生。

到1727年富朗开去世时，这座「学校城」有在校学生逾2,200名、教师175名，全「学校城」约3,000人。富朗开创办了德国第一所师范讲习所；他的模式促成普鲁士1717年的入学令，又影响了1763年的义务教育章程——德国义务教育的谱系里，有这座孤儿院的一笔。

按教会史的通行评估，敬虔主义没有脱离路德宗教会：它复兴了冷淡的教会，也影响了亲岑多夫与卫斯理弟兄；但它自身走向注重禁欲、严格舍己的极端，甚至流于苛刻与吹毛求疵，又因低估教义，反为后来的自由神学铺了路。1723年，敬虔派神学家施压，普王勒令哲学家沃尔夫（Christian Wolff）48小时内离境，导火索竟是他1721年一场盛赞孔子与中国人理性道德的演讲。1727年富朗开去世——那也是敬虔主义的顶峰。

哈勒大学神学系曾是当时德国最大的神学院系，约六千名教会同工在此受训；第一道现代宣教运动的光芒，是从这座城发射出去的。孤儿院的院落至今犹在，山花上的鹰仍向着太阳。三百年后，一群中国基督徒在同一座城里学习祷告——所信的，正是那位垂听祷告的神。